[摘要] 发韧于本世纪20年代的中国乡土文学,在鲁迅的影响下形成了鲜明的现实主义的风格。然而到了30年代,乡土文学在沈从文的创作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清脆的歌声代替了尖锐的讽刺,纯真的爱情淹没了仇恨与痛苦。尤其是《边城》巩固、发展和深化了乡土抒情模式,继《阿Q正传》之后重塑了中国形象,是一部充满诗情画意的杰作。 在《边城》中,作家沈从文一方面以记忆中的湘西世界为原型建构了他的田园乌托邦,但另一方面,又通过对人物命运中的一些偶然性事件的设计,是之同时被解构了。作者所欲表现的那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本文试从作者对湘西淳朴民风中的美好人生形式的和偶然性事件的特殊安排角度作具体分析。 关键词:《边城》 人生形式 爱情 偶然性
沈从文在谈及小说《边城》的创作宗旨时说:“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为人类‘爱’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① 这种人生形式是以自然人性为基础的人生形式,其核心是‘爱’,这种人生形式所确立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遵循‘爱’的原则建立起 的。沈从文认为这种人生形式在湘西社会中存有他的原始形态。《边城》便是为表现这种美的人生形式而创作的。《边城》表面写的是翠翠和二老的爱情故事,实质上写的却是一种美的人生形式,即以爱为纽带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再这种人际关系中,人性美的内涵是淳朴,其外在表现是义利取舍中的“重义轻利”和是非判断中的“公正无私”。这种淳朴的风习成为普遍民风影响和支配着人们的观念和行为,显示着人性美的感化力。
(一)
沈从文《边城》的美可以理解为自然美和人性美的统一。其自然美的世界是以湘西地方的自然景物为主体建构的。湘西地处三省交界的沅水流域,是少数民族聚居区。独特的地理环境和瑰丽灿烂的少数民族文明,为湘西蒙上了一层神秘而美丽的面纱。这里山清水秀“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逼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都永远那么妥贴,且与四周环境极调和。”高山细竹,桃杏花里有酒店人家,房屋是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与环境相融为一,这里的景致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沈从文则更象一位谙于湘西自然风土的热心导游者,以《边城》为基点,将读者引进景色诡异、气象万千的湘西自然世界,诱你去蹬、去游。因此早年历史的湘西,在沈从文情感的浸润与理想的修饰下已成为艺术化、神圣化了的世界。蕴含着厚重而鲜活的文化内涵。
在《边城》中,沈从文更多表现的是对人性美的追求,这是基于自然美基础上的更高形式的美。是通过一系列美好的人生形式表现出来的。正如批评家刘西渭所说:“这些可爱的人物,各自有一个厚道然而简单的灵魂,生息在田野晨阳的空气里。他们心口相应,行为思想一致。他们是壮实的,冲动的,然而有的是向上的情感。对于生活没有过分的奢求,他们的心力都用在别人身上:成人之美。”②——因此,无论是荼峒的农民,还是那些士兵、商人,“毛手毛脚”的水手。以及把“眉毛扯成一条细线”的妓女,都是充满人情味和散发着人性美的光辉。正如作家所写的那样:“这些人既重义轻利,又能守信自约,即便是娼妓,也常常较之讲道德感和羞耻的城里人还可信的。”“风俗淳朴,便是作妓女也永远是那么浑厚——人既相熟后,钱便在可有可无之间了。”这里生活着一群未被现代文明浸染的善良的人。那个颇具象征意义的老船夫的形象简直就是边城人民美德的化身。他勤劳善良、仁爱慈祥、古道热肠、忠于职守,以渡口为家几十年为一日,“五十年来不知把渡船来去渡了若干人” 。 “他从不思索自己职务对于本人的意义,只是静静的,很忠实的再那里活下去”“仿佛不能够同这一份生活离开。”他摆渡从不要钱,“渡头本属公家所有,过渡人本不必出钱,”有人心中不安,抓了一把钱掷到船板上时,他必为一一拾起,依然塞到那人手中去,俨然吵嘴时的认真神气:“我有了口粮,三斗米,七百钱,够了!谁要你那个!”有时老船夫实在“却情不过”,不得已收下几枚铜子,就回赠一把烟叶,或在酷暑时置备凉茶,免费赠饮过路旅人。老船夫上街受到乡民的热情招呼。在河街上,他随时把酒葫芦里的酒慷慨的倒给水手喝,或请到酒店喝个痛快。有时买肉,屠户“照例不愿接钱。”但老船夫宁可不买,也不愿占一离一毫的便宜。交钱时,他嘱咐屠户数一数,“屠户照例不理会他,一手钱哗的往竹筒口丢去。”这位、淳朴忠厚的老船夫受到边城人民的尊重和爱戴。
不光老船夫如此,即便是作为掌水码头的船总顺顺,也是个慷慨而能救人之急的人“凡因船只失事破产的船家、过路的退伍兵、游学文墨人,到了这个地方,闻名求助的莫不尽力帮助。”他将水上赚来的钱,为扶危济困而“洒脱散去”。“因为守渡船的老家伙称赞了那只肥鸭两次,顺顺就要大老把鸭子给翠翠,”且知道祖孙二人所过的日子十分拮据,节日里自己不能包粽子,又送了许多尖角粽子。当老船夫过世后,他毅然的提出将孤身一人的翠翠接回家中照料。着实令人敬佩。
爷爷的老朋友杨马兵对翠翠的照顾也感人至深,这位钟情于翠翠的母亲,但又被拒绝的杨马兵最终义不容辞的接过照顾“心上人”女儿翠翠的任务。说到动情处“翠翠你放心,一切有我!”之后毫无私心的将自己的马匹托营上人照料,自己同翠翠做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是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
沈从文认为,人性中的真善美只存在于古朴的湘西社会,湘民们旺盛的生命力合乎诚实的心灵便是人性美的标志。而那在青青翠色中情窦初开的少女翠翠便是诗情画意的化身。“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便的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长养她也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有那么乖,如山头黄鹿一般,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平时在渡船上与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山的神气,明白了人无心机后,便又从从容容的在水边玩耍了。这是一个湘西荼垌边城天真无邪,活泼健康而又微微带点胆怯与羞涩女孩,再她生上人们感受到了乡村少女的自然清纯。
“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③“文字的朴实”“故事的清新”不过是作者情感展示的托体,是“椟”,而其中之“珠”深蕴在作品内部的“热情”“悲痛”被人忽视才最叫沈从文痛心。《边城》几乎将全部的“悲痛”“热情”都凝聚在翠翠一个人生,并通过翠翠带的爱情托现出来。诠释那“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
汪曾祺说:翠翠的爱情是一串梦。
初遇二老的晚上,那句轻轻的“你个悖时砍脑壳的”两年后的端午节,一句不经意的“爷爷,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滩呢?”足以证明翠翠的心中已朦朦胧胧的装下另一个人,正如作者所说的:“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脸红了。时间在成长她,似乎在催促她,使她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责。她欢喜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欢喜说到关于新嫁娘的故事,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还喜欢听人唱歌。荼垌人歌声缠绵处她已领略的出。”
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这是一个未经风雨的女孩。在她心中,那一点希望还是那么渺茫,那么飘忽,她几乎捕捉不到她的踪影,然而它却一直似有似无的萦绕在少女的心头,给这个纯净的女孩增添了一份文静,一份羞涩与一份痴迷的陶醉。
翠翠在梦中,她的梦在二老向她唱歌的夜晚达到了顶点。“梦中灵魂为一种美妙的歌声浮起来了,仿佛轻轻的各处飘着,上了白塔,下了菜园,到了船上又复飞蹿过悬崖半腰——去作什么呢?摘虎耳草!”这是极美的电影慢镜头,四周有歌声袅绕。这是翠翠的梦境,也是爱情的梦境;是美的及至,也是情的及至。这个梦境不仅将陪伴翠翠作出她的爱情选择,也将伴着翠翠去面对各种坎坷。翠翠与二老的爱情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然而翠翠不知道,许多事情正在发生。曾经走马路托人向她求亲的天保大老坐船出事了。顺顺不愿意间接把第一个儿子弄死的人来做第二个儿子的媳妇。老船夫为了她的婚事东奔西走,然而却获咎于顺顺父子。二老也在各种纠纷中远去了。
翠翠不知道,她依然企盼着曾经牵引了她灵魂的歌声能再次在对溪响起。她到竹林掘鞭笋,掘来的只是一大把虎耳草,见了久别的情人,她的第一个反映也还是那么害羞。她还是那么纯,那么真,那么羞涩。她不知道许许多多的人事已经在她面前改变,她不知道那双护翼她的双臂已经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的风雨。
风雨之夜,雷雨坍塌了屋后的白塔,也冲走了渡船。老船夫就在着雷雨将息的时候离开了翠翠。“一切要来的都得来”,这位善良正直,总是执拗地把钱退还给乘客,还要塞上一点荼峒上等烟草,然后陶醉在内心喜悦之中的老船夫在种种纷争中远去了。在翠翠的婚事上,他的心头总是横梗着女二惨死的情景“翠翠一切全像那个母亲,而且隐隐约约便感到这母女二人共同的命运。”这种对翠翠婚事的担优最终成为他精神崩溃,悲惨死去的根本原因。然而他并不知道翠翠原比她母亲坚强。母亲的凄楚之死,天保的不测之死,爷爷的神秘之死,以及二老的负气离去,翠翠在着接踵而至的“死”的叹息里,倍加珍惜“生”的价值沈从文要将祖父未曾有过的“自主”赋予翠翠的生命中,他终于独守渡船,满怀期待:有一天,这条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一天,河的对岸会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的爱情没有被风雨吹折,相反,她更加坚定了自己地方选择。“到了冬天,那坍塌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来的年轻人,还不曾回到荼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明天’回来!”期待的结局谁也无法预料,但这期待本身就具备了一种宝贵的东西——生命的价值,正是怀着对明天的信念,在时间的作用下,生命必然循着积极向上的行程,迎着新的命运的转机。
(二)
《边城》在展示自然、优美、健康的人生形式的同时,却流淌着一股悲剧的旋律,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切充满了善,然而到处是不凑巧,既然是不凑巧,因之朴素的善良难免产生悲剧。故事充满五月中的斜风细雨,以及六月中夏雨欲来的闷人的热,和闷热中的寂寞。”④大老和二老竟同时爱上了翠翠。翠翠喜欢的是二老,但顺顺派人偏偏给大老做媒。团总给女儿说亲,用碾坊作陪嫁,看中的又偏偏是二老。大老因同弟弟争翠翠受挫,心中失意,坐水船到茨滩去,竟不幸淹死。二老因哥哥死去,又得不到翠翠的理会,加之父亲对娶翠翠有些反对,赌气坐船下了桃源。受到顺顺父子的误会,又为翠翠终身大事操心的老船夫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死去了。二老与翠翠的幸福因这一系列“不凑巧”竟陷入风雨飘摇,难以预料的结局中了。
作者为什么要作如此的安排呢?我们不禁要和批评家刘西渭一起追问了,“当我们放下《边城》这样一部证明人性皆善似的杰作,我们的情思是否坠着沉重的忧郁?何以和朝阳一样明亮温煦的书,偏偏染上夕阳西下的感觉?为什么一切善良的歌颂,最后总埋在一阵凄凉的幽噫中?而是们一颗是赤子之心,渐渐褪向一个孤独者淡淡的灰影?”⑤为什么这些所处环境相似,性格特点基本相同的人物,各自的命运却如此的复杂多方呢?
这首先是由于作者对明运无常的深刻体验和思索。作者深感乡下古朴的童话禁不住命运无常的打击,在《边城》中,他安排了一系列人物的莫名其妙的死,如大老的溺死,几乎是没有什么理由的,只因追求翠翠心中受挫,作者却给了他一个死的结局。我们不禁要责怪作者的忍心,但老船夫的一句“我有什么卓见可说?这是天意,”道出了真意。这种对命运的不可捉摸和神秘性的体悟,透露出了作者内心深处忧郁的情感内涵。再翠翠母亲那美丽而悲惨的恋情中,我们也可发现命运的结束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从溪头山涧的互诉衷情的歌声,到私下相爱,直到孕育出爱的结晶,仿佛是一个优美而古老的爱情传说,最终结局却是一个另人断肠的悲剧,也因此在老船夫的心上留下了重重的一道疤。老船夫的死更是应验了那句“一切要来的都得来。”风雨冲走了维系边城两岸的唯一纽带——渡船,也冲毁了翠翠和爷爷这个自然、理性世界的象征——白塔,更带走了边城荼峒和翠翠生命仪式的摆渡人——爷爷。渡船、白塔、老人构成了一个共生共存的整体。到了故事的结尾,作者又安排了一个难以预知的结局:“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许‘明天’就回来。”到底回不回来,一切只能听凭那无法预知的未来。
由于有对命运的深深思索,作者安排的这些偶然性事件就有了独特的意味和深刻的内涵。这些无法避免、无法预测的偶然给故事增添了悲剧的旋律,也同时湘西这个善良浪漫的世界裹上了一层浓厚的神秘色彩,更显奇幽、诡秘。
作者对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沟通性也深深的失望了。翠翠与二老虽然互相深深爱着对方,大老能读懂翠翠隐藏很深的心事吗?能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吗?爷爷能一开始就理解翠翠的爱吗?顺顺一家能理解老船夫“走马路”“走车路”所包含的意思吗? 回答都是否定的。于是一系列的误会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二老因误会了翠翠的意思,坐船下了桃源。爷爷也因误会了翠翠的意思无意中增添了不少障碍。顺顺父子也因误会了这位老船夫而使他悲惨死去——,人生的忧伤因为这种不沟通性而愈加沉重,人生的幸福或者说作者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就更加遥不可及。因为这种不沟通性而产生的不凑巧和偶然永远存在,是人与人之间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即使相知相爱也无法超越。这也注定了每个人只能是孤独者。
一篇旨在为人们提供“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的作品,最终却激发了这样的悲剧性怜悯。那明快浪漫的描写与阴郁突兀的转折形成了《边城》的主调和主要的叙事结构。对于作者来说,就是想要把来自湘西世界的原始、自然呈现给读者。生活就是那个样子,它不可能如情节小说那样,事件之间有严密的因果联系,它最终呈现的只是一个偶然而已。因此,作者安排的种种偶然会让我们感到新鲜,感悟的生活原生态的真实,同时又似乎在提醒我们,那诗情画意的世界终究是梦,一切偶然都可以打破这湘西世界里的安静的生活,使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无力逃脱它的魔掌。
参考文献:
(1)《边城.题记》 沈从文文集(第十一卷) 花城出版社
(2)刘西渭《〈边城〉与〈八骏图〉》 《文学季刊》
1935年6月 2卷3期
(3)《沈从文文集》(第五卷) 230 花城出版社
(4)《沈从文文集》(第十卷) 280 花城出版社
(5)刘西渭 《咀华集》《篱下集》 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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